世間美味千百道,我獨愛家常豆腐。其中之愛,正如周敦頤之愛蓮,亦如鄭板橋之愛竹。
相比諸位食客、美食家愛豆腐之鮮、之嫩、之滑、之香,我獨戀、獨敬豆腐之品格、風(fēng)骨。世人要問,由豆和水做成的軟嫩豆腐,何來風(fēng)骨?的確,如果僅僅停留于口舌之感,是無法感知豆腐筋骨的,倘若結(jié)合人間百態(tài)、人生履歷,用心感知豆腐,其必然風(fēng)格高尚,鐵骨錚錚。
贊豆腐之風(fēng)骨,因為它經(jīng)得起磨礪,耐得住考驗。探析豆腐的制作流程,破黃豆、磨豆?jié){、濾豆渣、燒豆?jié){、磨石膏、擠壓水,每一環(huán)都嚴嚴實實,沒有虛工。特別是石磨豆?jié){、燒豆?jié){環(huán)節(jié),前者是千磨萬擊,后者是烈火煎煮。這兩道程序,也像極了人生。豆在石上磨,人生事上練。人生百年,不可能運氣俱佳、大道平順——眼睛可能遇風(fēng)沙,腳下可能遭荊棘,心中可能遇坎坷。這些風(fēng)沙、荊棘、坎坷,往往都繞不過,只能靠智慧、膽識和毅力,沖過去,磨過去。且只有如此,才能像豆腐一樣,穿過石磨,浴火重生。
敬豆腐之風(fēng)骨,因為它留得住清白,守得住方正。明代于謙贊石灰“粉骨碎身渾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間”。我認為,豆腐也配得上這份清白。豆腐之清,清在清純之水。常聽說,人是有潔癖的,豆腐亦如是。古人云,“良禽擇木而棲”,我認為豆腐也是擇泉而釀。制作豆腐的工藝大同小異,每個地方豆腐風(fēng)味不同,主要因為水各有異,水清,豆腐自然純。再言其形,其最初是水是漿,流無定形,經(jīng)過一番凝聚、沉淀、擠壓,最后塑出一個方方正正。清白之心,方正之形,也像極了人之品格。社會是一個大染缸,塵埃處處,欲水橫流。作為一個赤子,是讓白紙沾污,和塵同行,隨欲塑形,還是堅持本色,堅持底線,守住方正?這看起來是一道選擇題,其實對于一個向上向善、良心良知未泯的人而言,已別無選擇。因為守住了,迎接的是云淡風(fēng)輕;失守了,面對的是夜黑風(fēng)高。兩種結(jié)果,孰明孰暗,一清二楚。
探討、深悟豆腐風(fēng)骨至此,我恍然明白了自己對豆腐的偏愛。舊問剛解又生一問,豆腐已經(jīng)有兩千多年的歷史。試問這漫漫歷史長河里,愛豆腐者何人?翻看史料,西漢淮南王劉安愛,宋代陸游愛、蘇軾愛,清代袁枚愛……據(jù)說陸游每天清晨要煮豆腐湯一鍋,客人來訪即以豆腐湯招待;蘇軾是個豆腐“癡”,其官居杭州時,常下廚房親自動手制作菜肴,發(fā)明了“東坡豆腐”;袁牧酷愛豆腐,為請教豆腐佳肴的做法,竟恭恭敬敬“為豆腐三折腰”……
古人除了癡迷豆腐美味,也常借豆腐修身養(yǎng)性。明代儒學(xué)大師劉宗周雖官至兵部尚書,卻“日給不過四分,每日買菜腐一二十文”;“信知磨礪出精神,宵旰勤勞泄我真。最是清廉方正客,一生知己是貧人。”清代胡濟蒼這首《豆腐》詩更是直白道出了以豆腐修身的緣由。
人行于世,必須依靠物質(zhì)而活,若要活好,必須有點精神、風(fēng)骨和品格。特別是在物質(zhì)豐富、山珍海味琳瑯滿目的當(dāng)下,不妨常避開些大魚大肉的油膩,常吃幾塊清爽的家常豆腐。因為這清白方正的家常豆腐,于普通人而言,可以清心潤喉潤肺;于黨員干部而言,可以立心立品鑄魂。(王城長)
來源:三湘風(fēng)紀